经典科幻片解读（5） 日本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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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 @ 2005-10-01 01:43
经典科幻片解读（5）
日 本 沉 没
西 夏
原片名：日本沈没（Nippon Chinbotsu，142分钟）
英译名：The Submersion of Japan
美国版：Japan Sinks; Tidal Wave （100分钟）
导演：森谷司郎
出产：日本1973年底
原著：小松左京
故事梗概：日本某小岛一夜之间沉入海底，地球物理学家田所博士潜入深海调查，发现日本列岛的海底地壳即将出现剧烈变动的征兆。田所预感大难将临，告知首相，政府开始组织秘密调查。不久一系列城市在地震、海啸和火山爆发中相继毁灭消失，而科学家们也计算出300天内整个日本将沉入海底。政府与各国磋商接受一亿日本移民，然而世界各国没有敞开大门……终于日本列岛在天崩地裂中沉入海底，逃生的日本人远走他乡。
刚刚去世的著名文艺批评家苏珊·桑塔格曾写道，科幻电影的实质就是关于大灾变。难怪许多科幻片都同时具有灾难性质。七十年代全球笼罩在核大战焦虑中，灾难片在西方大行其道，帮人们释放着这焦虑的能量。而日本当时经济起飞，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独特的日本思维加破纪录的投资推出了一部拒绝提供大团圆结尾的灾难片，为一片欣欣向荣中的日本国民猛上精神发条，讲了一个关于整个国家、整个日本列岛从地图上消失、从物质上彻底毁灭的故事。这就是《日本沉没》。如其原著小说一样，《日本沉没》深沉悲壮的力量使得全体日本人久久难以平静，成为日本科幻史上的经典之作，它所包含的社会、文化意义远非“灾难片”或“科幻片”三字可以解得，称其为励志片甚至“言志片”可能更贴切。
以物质上的毁灭来实现精神上的飞升，这正是故事的真正用意。日本列岛可以“沉没”，但日本精神不死，这精神将在天塌地陷的庆典中涅磐，将随着日本的沉没而升起；生是日本人，死作日本鬼：这就是整部电影憋着要说的话。影片中，面对毁灭，日本政府秘密制定的应灾计划无不紧紧围绕“日本精神”。他们不愿被别国“同化”，始终想着要建立日本人自己的家园，甚至认为让一亿人与日本列岛同归于尽是最好的选择：重要的不是让他们作为“人”活下来，而是作为“日本人”活下来才有意义。
影片以大灾难为主线，用山本首相、田所博士、潜艇驾驶员三条线索塑造了众多人物，但每个角色的安排都围绕“日本精神”别有用意，并用毫不起眼却反复出现的关于“孩子”的细节，意味深长地使这种精神具有了代代相传的味道。“孩子”的细节第一次是在片初，首相山本回官邸，在家门口慈爱地抱起孙子辈的小婴孩，若有所思，不但引入关于未来和希望之类的象征，也为后面骚乱中的首相爱人民埋下伏笔；第二次出现“孩子”是潜艇驾驶员小野躺在伊豆海边礁石上跟第一次见面的女友说，想结婚只是想生孩子；第三次是东京骚乱人群被警察堵在避难所外，人群中有声音高喊“起码让孩子进去”；第四次是片末、百岁老人临终前将侄女托付给首相时，先对侄女说：“去到国外，好好嫁个日本人……”接着又改口说“不，哪个国家的人都可以，跟他生个健康的孩子……”最后一次则是接下来，不愿逃离日本的田所博士对山本首相说，自己救了那么多人，不知是好是坏：“日本民族年轻，还是孩子，去外面遇到不幸，本来还可以回到四个岛屿，回到母亲怀里；但从此流落世界各国万千人群，再无隐身之地”，说是日本和日本人民的“未来”就托付给首相了。这个未来­，就是首相抱起的那个孩子、就是潜艇手和漂亮情人要结婚的原因、是百岁老人交给首相的那一式三份手稿的关键词。
如果说《日本沉没》对日本人是“励志”，对世界其它民族则是“言志”，它留给世人思考的是这样的问题：失去了土地的日本人，还是不是日本人？日本从地球上消逝后，还要首相、要日本皇室干什么、还作“日本国”人有什么实际意义？皇族分三路逃往美国、瑞士和非洲三地意味着什么呢？是什么弥足珍贵，让日本人要把自己的“日本性”传承下去？为什么说“多逃出去一个人也是为了日本”？他们为什么不说“哪里黄土不埋人”呢？灾民离散全球，让我们立刻想到犹太民族。是什么东西，两千年来绵延不绝，让散落世界没有国土的犹太人，永远坚持自己的犹太立场？复国后的现代以色列，又为什么连年战争？如果真的发生日本沉没，世界敞开人道大门，日本人会不会在别人的土地上建立新的大日本国，实现当年“大东亚共荣圈”破碎的美梦？甚或引发新的“生存权”战争？“日本沉没” 片名后第一个画面是富士山下新干线的白色列车优美地飞越而过，影片结束时也是列车在陌生国度的广袤大地上奔驰，满载的难民们没有感伤的脸上，激荡着赴汤蹈火的壮烈。除了失去家园，这还意味着什么？
我们不能说日本人终日满脑子想的就是去别人的土地上战争，不过整部影片确实洋溢着浓厚的战争片色彩，不但大量的火山爆发的画面与炸弹轰炸无异，音轨上更是枪林弹雨的呼啸，甚至科学家讲解普通地质学常识也象是在演示作战地图，其作用与其说是对观众顺便“科普”一把，毋宁说是烘托紧张的作战气氛；影片中后期，无论科学家的实验室、首相办公室、或者国会会议厅，无不斑斑驳驳，在阵阵爆炸声中倾颓摇晃，落下块块石砾、缕缕飞尘，感觉无异任何一部战争片的前线指挥所。紧张的悬念、生死攸关的决策，飞机与潜艇，爆炸与呐喊，血与火，……这一切都在描述一场非打不可的战争。作为二战战败的日本，用这样一种不是战争、胜似战争的方式来演绎日本的战争精神，其手法不可谓不高明。最后，导演巧妙地借美国《新闻周刊》题为“日本人：神风特攻队”的封面报道，干脆提出了这场战争的真正主角：绝望中显现出来的“日本精神”。那是一种面对死亡的佛教式的存在态度：拥抱死亡、视死如归。二战中的“神风特攻队”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日本精神”的具体体现,是一种让基督教文明闻风丧胆的生命价值观。难怪那讲英文的西洋人（暗指澳大利亚）说，3400万这样的神风特攻队员已经遍布全世界了，以后会怎样？他们迫不及待要把日本从地图上划掉的描写可能过于露骨，但也将日本人为捍卫尊严而妖魔化他人、脆弱化自我形象的用心表露无疑。这样的东西写进灾难片，《日本沉没》终于升起“日本制造”的太阳图腾。
小野这一角色的潜艇驾驶员功能，在片初完成海底探测后其实就结束了，然而导演要借他的体格来演绎“神风特攻”神话，最后干脆让他驾起了飞机，成为真正的“神风特攻队员”，成为跟首相一样的代表性人物被导演推上新闻头条。小野为了寻找被火山困住无法逃离的女友那段戏，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味。当他迎着逃离火山爆发的人群，往人流相反的方向去寻找玲子的时候，镜头从仰拍他的背影，转而仰拍血红的太阳，强烈的红色穿透火山灰的浓幕，将一切笼罩在灾难的阴影中，这是一个明确的关于日本蒙难的象征：我们都知道太阳在日本语境中的含义。去寻找女友的小野，悲壮地发誓营救每一个日本人、最后一个日本人。事实上，小野在绝望营救的，毋宁说是他挚爱的整个“日本”。“他”无法离开陷入灾难的“她”。用蒙难的美丽女性来暗喻蒙难的“祖国和人民”，这是在很多艺术作品中被用滥了的经典修辞。在这里，潜艇驾驶员、血色太阳和蒙难MM同时具有了非常的“日本”性。或许可以说，影片一开始，潜艇驾驶员小野载着田所博士潜入日本深海，是一次深入日本民族集体潜意识的航行吧。如果“他”代表“日本精神”，“她”代表的则是日本土地。影片末尾，二人天各一方，但他们都安然无恙；“日本人民”要在新的土地上团聚，生下他们想要的小孩，这一点毫无疑问。影片最后一个画面中，你是不是也看到一枚小小的红太阳？
至于田所博士为什么被塑造成直觉行事、情绪暴躁、精神总是处在崩溃边缘？关心燕子的百岁老人、忍辱负重的首相、不愿离家的众人、以及仅有的三四个女性形象的塑造跟“日本传统”、“日本精神”的关系，如同前面关于小孩的细节一样，都大可深入解读。
《日本沉没》作为三十年前的电影，其特效今天看来已显不真不酷，但导演森谷司郎身为黑泽明弟子，对于本片作为科幻片的商业元素的把握大有可圈点之处。比如小野和玲子在黑乎乎的伊豆海边那一段。小野说想生孩子的话弄得漂亮女友爱意勃发，接下来的天地摇动，不是由于二人激情澎湃，而是酝酿久矣的火山岩浆终于喷射而出。性的暗示跟暴力元素的紧密结合是类型片特别是科幻片的重要法宝，在这里就这样巧妙用来。接着二人逃离，有个惊慌回头的画面，远景的火山紧夹在二人剪影之间，具有一种强烈的“末日美感”和性暗示张力。另外，全片的音效特别是爆炸呼啸声的使用，在很多地方仿如顿号、惊叹号、省略号般成为对话的一部分，为影片进程拍案击鼓，甚为贴切。
作为唯一见证过原子弹毁灭打击之大恐怖的国家，日本的灾难片、包括恐怖片史与其现代史这段烧焦的记忆难以分割，更何况作为资源匮乏而地质灾难频繁、人口稠密的岛国，日本人民始终面无处逃生的大灾难阴影，这使得日本文化中既有自我脆弱化的忧患意识，也因此滋生了一种顽强意志，发展到极端就是以攻为守的军国主义和扩张殖民思想。《日本沉没》貌似灾难片、科幻片，让人思考的远不是什么“日本人的危机意识”、“我们也应居安思危”一类老生常谈；它包含的是“大和民族”的民族精神和民族身份的“大”的问题：或许这是所有三个应灾计划都冠以“D”字的原因吧？
如今，“日本沉没”已是一个高浓缩成语，包含着各国特别是中国人对日本民族的复杂态度。2005年八月（日本战败60周年之际），东宝公司开机重拍高科技版《日本沉没》并将于2006年夏发行，除了为世界提供又一份日本式的后现代声色娱乐外，无疑将使中国人再次与这种复杂情感激烈遭遇。我们拭目以待。
题外话：《日本沉没》有一个奇怪的美国版，片名《Tidal Wave》(潮汐巨浪)，故事情节被剪掉一半，然后另请美国导演和演员拍了些美国人的故事和新闻报道画面，加插到那些很灾难画面中，电影变成日本遇难，美国人奋力救灾。不过美国观众不买账，对此片观感差到影评根本就不存在，致使北美极难找到《日本沉没》一片，倒是个很有意思的文化翻译个案。
标签: 电影 日本 科幻 《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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