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科幻解读(9) 外星人:E.T.的手指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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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 @ 2006-02-11 02:16
经典科幻解读(9)
外星人:E.T.的手指有多长?
西夏
外星人E.T.的故事自1982年问世,已然成为美国文化的一部分,象《星球大战》一样成为这个民族集体意识中的美妙传奇,当年目睹这个传奇的人们,因为有了《E.T.》的记忆而有一万个理由可以相信: 自己曾经活过。2002年环球公司发行《E.T.》二十周年纪念修改版,老影迷们带足了面巾纸去影院重温儿时的感动仪式,然后再在影片结束时对坐在身边哭红了眼的年幼儿女说,知道吗,爸爸妈妈第一次看《E.T.》时也就你这么大呢。小泪人儿抬起眼又痛苦又惊羡地说:“真的吗爹地?”,这时第一代《E.T.》迷们心中那种隐秘而自豪的巨大快乐,仿佛只有生命本身的伤痛和圆满可以与之媲美。
故事讲述外星飞船在地球采集植物标本,政府特工赶来,飞船仓皇逃逸,抛下一个矮小的外星人,流落在洛杉矶的中产阶级郊外,被孤独的小男孩艾略特窝藏收养。艾略特将之命名为E.T.,二者发展出心灵感应,展开了一段纯真的友谊。无奈联邦特工终于找到E.T.的所在,而想家的E.T.也不知为什么生命垂危,却又奇迹般复活,并在艾略特和其他孩子帮助下终于迎来了回家的飞船。
由于众所周知的“国际接轨”事宜,中国没能赶上1982年那趟《E.T.》第一班车,但那个乌龟头、大眼睛、长脖子可以自由伸缩的外星怪物的形象还是通过《大众电影》《世界博览》等流行杂志,象苏晓明的《军港之夜》和李谷一的《乡恋》,象改革开放的春风本身一样,印在了很多人的记忆中。二十年后,当中国人已经习惯了好莱坞大片小片一片两片三四片的洗礼之后,《E.T.》带来的迟到的感动,不知能否借着全球化的春风在中国再延续二十年?
《E.T.》与其说是一部科幻片,不如说是美国人为自己制造的现代童话。它一反传统科幻片对外星文明的恐怖描绘,将外星人描绘成既有超能力又胆小易惊、毫无恶意,象走丢的猫一样的乖巧宠物。对于这个教人向善的家庭电影、包含神奇魔法的感人童话,人们实在难以对它说三道四,就连一向尖刻的纽约影评大腕们当年也原谅了斯皮尔伯格玩弄超级催泪弹的种种伎俩,并放弃了成年人推敲剧情逻辑和挖掘人物性格的故作世故。从那以后,《E.T.》高居票房之冠很多年,甚至今天它依然屹立在全球总票房前五名的金榜之内。
这部电影创造了很多奇迹。奔逃中的自行车意外飞天是奇迹;童星们出色的表演是个奇迹;小投入和巨额票房是奇迹;两代美国人面对大银幕共享的眼泪和童年记忆也是《绿野仙踪》般的奇迹。斯皮尔伯格承认,《E.T.》是他最为个人化的电影,里面充满了老斯自己童年时父母离异带来的酸楚和孤独。想一想,一曲教导与人为善的人性赞歌竟然来自一段个人的痛苦往事:恐怕这才是《E.T.》真正的奇迹,是好莱坞造梦工厂的奇迹。也就是说,苦大仇深的老斯竟然没有变成愤青, 而是抓住了童年幻想的主旋律,创造了迪斯尼无法创造的童话。哥伦比亚公司老板由于当年拒绝了这部电影的计划,至今梦中醒来还后悔不迭。
然而《E.T.》其实是个结局悲伤的故事,这不是迪斯尼或好莱坞传统。那么可爱的E.T.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们?E.T.跟艾略特说“永别了”时,里根夫人和伊丽莎白女王也流泪了。为什么不让E.T.说“我会回来的”(象终结者说的那样)?他至少应该许诺在彩虹的尽头可以找到E.T 的home ?喜欢大团圆的好莱坞完全也可以在片末字幕滚完之后,让E.T突然带回满船的小E.T.们跟孩子们联欢,高歌一曲爱的奉献或《We Are the World》什么的……不,没有;年轻时的老斯硬是狠心地让所有的人为他个人童年的生离死别洒下了串串热泪。不过这是利他主义的热泪:拾到东西要还,助人为乐,送佛送到西天啊!
《E.T.》故事,除了关于坚守一片童心、爱可以战胜死亡,还可以读出儿童对科学家和政府人员所代表的成人世界的完全不信任,可以读出八十年代厌倦了冷战的美国人扮出人之初的面孔呼唤消除敌对、世界和平(不要害怕外国人),甚至可以读出非法入境的难民们终究毕竟会自动哪里来哪里去等等等等。但对于当年的斯皮尔伯格自己,《E.T.》讲述的是被抛弃的孤独无依、对心心相印的渴望、以及对永无挽回的对离别的感伤。一句话,《E.T.》的魔法和欢笑背后是童年的老斯没有流出的眼泪。(这么说来,新版《E.T.》中老斯皮尔伯格用数码技术更新E.T.特效、将联邦特工的手枪换成手电、将妈妈在万圣节之夜骂哥哥不要穿得像个“恐怖分子”的台词换成“嬉皮士”以配合“后9/11时代”的政治形势和美国人脆弱的神经,很是没有必要。)
故事中,艾略特被父亲抛弃,正如ET被飞船抛弃,二者互为镜像,发展出的友谊其实是同病相怜,这是斯皮尔伯格永远无法释怀的痛楚。母亲不理解艾略特讲诉的奇遇,哥哥将他排斥在少年的圈外,说“你无法在半中间加入另一个宇宙”。就连妹妹也跟着拥有“绝对权威”的哥哥学舌,嘲笑艾略特异想天开。可是缺席的父亲就是在半中间突然被另一个宇宙插进来夺走了的。一方面大玩偶般的E.T.填补的是因父亲离开而留下的巨大空虚,并赋予艾略特拥有“绝对权威”的机会;另一方面,具有超能力的E.T.悄悄置换了父亲的位置:离家、想家的E.T., 无疑是对于离家/弃家的父亲“你在他乡还好吗”的一厢情愿的情感投射。E.T.要phone home (给家里打电话); 那父亲也该想给家里打电话吧?外星人想家了,艾略特多想知道,父亲也想家、也想念他自己啊。然而父亲去了本不喜欢去的墨西哥,因为一个叫萨利的女人。这说明父亲多么不爱自己和这个家啊,那无助、无依、无力的童年……
E.T. 悄悄置换“父亲”形象的说法,在他用发光的手指尖治愈艾略特流血的手指的时候,得到出神入化的体现:那是米开朗基罗所画的西斯庭教堂壁画《神创造亚当》的经典瞬间,天父的手指轻触亚当指尖,灵光一闪,从此亚当有了呼吸,被赋予了生命。艾略特需要的,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治愈创伤的拥有再生力量的天父。难怪E.T.手指触碰艾略特手指的神奇画面成为《E.T.》海报的标准构成之一。那长长的伸过来的手指,将神奇传递给了小孩艾略特,也传递给了每一个还愿意相信奇迹、内心永远保有一份儿童情怀的人。
尽管当年的各种UFO报道和遭遇外星人的传闻是《E.T.》故事的骨架,父母离异在童年心中留下的永远创伤才是《E.T.》创作背后真正的情感动力,斯皮尔伯格借助大量细节,悄悄抒发着这创伤留下的哀痛。当艾略特提到爸爸跟别人去了墨西哥使妈妈流下泪来时,哥哥麦克责备说,“你能不能长大一点点,多想一想别人的感受?”这话何尝不是一个孩子对离异的父母本身的责问?当艾略特在车库里和麦克找东西准备制造无线电信号发射机时,二人不意间抓着父亲在家干活时穿过的衬衣,谨慎而又贪婪地呼吸起父亲衬衣上的汗味来,这令人伤感的场面,无疑是非常“个人化”的,是靠写作技巧和天才想象无法凭空创造的。“车库”在美国中产阶级词典里面不但是停车房,也是“工具房”的代名词,是一家之主的男人赖以施展本领,看顾和建设家庭的基地,而如今黄鹤已去,此屋空留。那两只被抛弃的匍匐爬行的可怜的小动物啊!当导演联让我们也参与邦特工侦测车的监听,那两个小孩的争执,听起来却更像是孩子偷听到的父母的争吵,是一段无法挽回的婚姻的挣扎:“好了。算了吧。让我们脸上保持着笑,试着平平安安过一个晚上吧。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父母的离异是孩子无法控制的事件。是E.T. 的友谊,才突然赋予艾略特某种可以主宰些什么、控制些什么的力量:与外星人一夜之间成为铁哥们的事实,该有一种多么神秘而至高无上的特权力量!他抓住这个机会,要哥哥发誓,这回该轮到他拥有游戏的“绝对权威”了。
其实艾略特跟外星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友谊”的境界,倒更像孩子和一个乖巧宠物的关系;与那只狗不同的是,他们之间有了强烈的心灵感应。他们第一次遭遇时一同惊恐地大叫是这心灵感应的开始;E.T.模仿艾略特的动作是E.T.发出的接通信号;当E.T. 在家里大喝啤酒时,艾略特在学校也醉眼朦胧;当E.T. 摔倒, 艾略特也滑下书桌;E.T.看到电视里的男女谈情说爱,艾略特在学校也对漂亮女孩挤眉弄眼起来(他终于亲吻了女孩;那些被艾略特释放出来的精蹦乱跳的光腿青蛙,无疑是10岁男孩朦胧性意识觉醒的最好暗喻);万圣节之夜当E.T.生命危急时,艾略特也气息奄奄,不人不鬼了。片初外星人用发光的“心”传递危险信号的情节表明,E.T. 属于一种可以仅凭“一颗红心”就可以遥感沟通的外星物种。他们擅长的就是心灵感应。E.T.的超能力,可以让东西飞起来,使蔫死的天竺葵复活(这生命的花朵),却不能让自己飞回家去。他需要艾略特,需要同伴,需要心灵感应。影片最后的结局,是所有人钦定流泪的地方。E.T.和艾略特都知道再也见不到对方,各自将在对方不知道的时间地点,发生对方不知道的、与对方不相干的爱恨欢痛。这样的生离,对于曾经“心有灵犀”的一对,比死别更让人心碎。
妈妈读故事哄妹妹睡觉引得E.T.无限向往家庭温暖的片断,有另外一层意思,不熟悉西方文化的观众可能难以领会。妈妈读的故事是英美经典童话《彼得·潘》,由苏格兰作家詹姆斯·白瑞(James. M. Barrie)写于二十世纪初,讲述一个拒绝长大、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彼得·潘及其朋友们的奇妙世界,那里面海盗出没,影子会弄丢,手指般大小的仙女会飞来飞去。《彼得·潘》故事开始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一天晚上看见了彼得· 潘来到家里,而大人们谁也不信她的异想天开。 《E.T.》对《彼得·潘》的引用,是斯皮尔伯格对白瑞的致敬,也是对每个人心中那个不愿长大的孩子的呼唤。高潮戏的追逐中,自行车载着艾略特他们在掉下悬崖的刹那突然腾空飞起,让全世界的观众一辈子想起来都会为之振奋,伴着约翰· 威廉斯翱翔的主题音乐,观众流下幸福的热泪。如果用回忆的眼光说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单纯的日子,让多年不流的眼泪痛快地流出来是完全应当的。不过导演最后让那个挂钥匙的人说“我从十岁就盼望着这一天,E.T.也是为我而来”,仿佛一众联邦特工持枪追捕E.T也是为了早日送他回家,这听来就有点那个了。(为什么追踪E.T的是FBI而不是NASA的人呢?)
《E.T.》绝大多数镜头以低机位的视角拍摄,让观众与小艾略特和E.T.眼中的世界认同:那是一个与汽车排气管等高的世界,看不见大人面孔,只能看见他们腰间表白权威的叮当作响的钥匙。这个视角迫使成年人体会儿童眼中的大人是如何可怕的一种“外星人”,重温自己孩提时代曾经怎样一次次仰望一轮明月和满天的繁星。E.T.跟小歌蒂告别时,说“要听话;乖(Be good.)”, 联系到出色扮演了小歌蒂的珠·巴丽摩尔后来酗酒吸毒的不良女青年纪录(纽文注:现已改邪归正),我们会感叹人世毕竟险恶,E.T.的魔法毕竟有限。现在,望着深蓝色的夜空中那一轮衬着孩子们飞翔剪影的美国大月亮,我恍惚看见宫崎峻的龙猫公车从远处的树梢驶过,脑中却又分明记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少年闰土的故事来: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下面是海边的沙地
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
不知E.T长长的手指,能不能触碰到成年闰土麻木的灵魂。
标签: 电影 科幻 e.t. 外星人 《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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